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,叫“透明度错觉”。这个概念说的是,我们常常会高估别人对我们的了解程度,觉得别人可以把我们的内心看穿,完全了解我们想法,但这只是一种错觉。
从事禁毒帮教工作多年,“我以为” 的沟通误区曾多次让帮教陷入瓶颈:总以为自己倾注真心的善意,能被服务对象清晰感知;总将他们躲闪的眼神、敷衍的回应,简单归为对帮教的抗拒。直到接触 “透明度错觉” 这一心理学概念,我才豁然开朗 —— 横亘在我与服务对象之间的诸多隔阂,根源往往是双方对 “情绪与意图可见性” 的误判:一方高估自身负面状态的暴露程度,另一方则高估善意与信息的传递效果。
在禁毒帮教工作中,服务对象的透明度错觉表现得尤为突出。他们大多背负着 “毒瘾者” 的沉重标签,过往的挫折与他人的偏见,让其内心变得敏感又脆弱,总觉得自己的 “不堪” 早已被旁人一眼看穿。曾有一位三次复吸的服务对象,初见时他总是低着头,沉默地应对所有交流。我起初误以为他是对生活彻底失去信心,便反复用 “只要坚持戒断就能重生” 的说教试图激励他,可换来的却是他愈发强烈的抵触。直到一次谈话中,他终于低声坦言:“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,没人会真的相信能戒掉,你现在做的这些,也不过是装装样子。” 那一刻我才猛然醒悟,他正深陷 “负面状态透明” 的错觉,认定自己的复吸经历早已让我给他贴上 “无可救药” 的标签。而我此前却陷入 “善意透明” 的误区,自认为用心足够明显,完全忽略了他内心深处的猜忌与恐惧。
意识到问题的核心后,我开始重新调整沟通策略。不再一味地灌输大道理,而是尝试通过适度的自我暴露,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。我会主动分享自己工作中的失误与困惑,比如 “刚做帮教时,因没及时察觉一位服务对象的情绪波动,差点让他放弃戒断,那段时间我特别自责”,用这样真实的经历让服务对象明白:“你的感受并非像你想的那样‘一目了然’,即便被了解,也并不可怕。” 同时,我会用更具体、更具引导性的提问,鼓励他们表达需求 —— 很多服务对象其实藏着隐性诉求,却总觉得 “社工应该能懂”,于是默默等待,最终因需求未被察觉而心生失望。就像有的年轻的服务对象,一直渴望重返校园,却因怕 “给社工添麻烦” 而不愿主动开口。直到我用 “如果有机会回到学校,你更倾向于读职业学校学门技术,还是回普通高中继续学业” 这类结构化提问引导,她才终于敞开心扉,说出了真实想法。这件事让我更加笃定:服务对象的需求从不会 “自动透明”,只有主动搭建表达的桥梁,才能真正贴近他们的内心。
与此同时,社工自身的透明度错觉同样需要时刻警惕。有时我们会因 “专业自信”,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帮扶意图、方案优势,能被服务对象完全理解,却忽略了他们因成长背景、过往经历形成的认知差异,以及内心深处的顾虑。曾为一位服务对象对接了社区公益岗位,本以为这是帮他逐步融入社会的好机会,便直接通知他去报到,可他却找各种理由推脱。后来通过耐心沟通才得知,他觉得 “这份工作是别人同情我才给的,怕去了之后被人指指点点”。那一刻我才醒悟,自己高估了 “帮助意图” 的可见性,完全没考虑到他强烈的自尊心。从那以后,每当提出帮扶方案,我都会先主动确认对方的感受,用 “你觉得这个机会有没有什么顾虑”“咱们一起商量看看,怎么调整会更合适” 这样平等的沟通方式,避免单向输出带来的误解。
这段与 “透明度错觉” 相伴的禁毒帮教旅程,不仅让我跳出了 “我以为” 的沟通定式,更让我读懂了这份工作最珍贵的内核:帮教的力量,从不是来自社工单方面的善意输出,而是源于我们与服务对象共同撕开 “透明” 的认知迷雾,在彼此理解中搭建起信任的桥梁。当服务对象不再因 “怕被看穿” 而封闭内心,当我们不再因 “自认清晰” 而忽略顾虑,那些曾横亘在中间的隔阂便会慢慢消融。正是这份对 “错觉” 的清醒认知,让我能更精准地贴近服务对象的需求,用共情化解他们的自我怀疑,用坦诚消除沟通的阻碍,陪着他们在戒断的艰难道路上,一步一步找回面对生活的勇气,重新点亮属于自己的人生微光。
宝山工作站 黄丽 供稿







